当地时间凌晨两点一刻到达新德里机场。等办完入关手续以及行李托运,走出机场大约三点半。
走出机场大门第一个明显印象就是混乱。很多人披着毯子木然地在等在那里,试图了解他们在干什么,但他们又不会说英语。这群人身后转个弯就是一片横七竖八拥挤 不堪的简陋的出租车。我们在拥挤的汽车夹缝中找出租车,有人告诉我们得到机场出口处一个办公室去,那里有专门的收费处,预算付完费后再打车。回过头来我们 才注意到刚出机场大门旁边有这么一间简陋的小房子,上面写着预付费出租车。我们告诉地址,付了大约250卢比,然后拿着条子在一堆汽车中找到2064号出租车。
出租车把我们送到ambica palace 宾馆,简艺他们事先订有房间,没问题,但我没有订13号的房间,这里没有房间了。不过经理答应我可以送到一公里以外另外一个分店去。酒店的价格惊人,之前我们不知道,简艺他们的双人间每天137美元,我的条件更差的单人间也要将近70美元。
这个500多元人民币的房间名义上有空调、彩电、卫生间,但整体上看起来非常简陋,窗户只有半米宽,电视大概是15寸 的而且看起来破烂不堪,窗式空调也很陈旧。刚睡下不到两个小时,就被空调外面鸽子的咕咕声吵醒了,因为窗子太小,怎么也无法弄清楚是不是鸽子在空调上做了 窝,要不然应该不会隔几分钟就叫一阵子。想想只有用小时候在农村的经历来安慰自己,小时候清晨也是鸡鸣狗叫的,过了一会儿居然又睡着了。
中午起床。去印度国际中心和Ashiwini一起吃午饭,一路上各种汽车、三轮车混在一起,即使最繁华的CBD区域,流浪狗自由自在地躺在地上睡觉。我们在一个印度上流社会的餐厅吃饭,讨论印度的种性制度问题。Ashiwini说种性在城市已经不明显,她和她丈夫就不属于一个种性。在这个上流社会的餐厅里,各种种性的人都有,这个是看不出来的,不过,种性在印度仍然是一个问题,尤其在农村,看来,文化的改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下午去德里Harrt,但搞错了地方,在一个市场逛了很长时间。直到后来联系上Patha,才知道Harrt就在旁边。这是一个印度工艺品市场,我们逛到晚上,在这里吃晚饭,我回到Patha家住。Patha 是一个印度政策研究中心的研究员,他的夫人是亚洲开发银行的经济学家,这是一个典型的印度中上层社会的家庭,客厅、书房、卧室墙上都挂满了各种民族特色的工艺品。
印度之行(2)
蓬勃发展的咕日刚地区
晚上住在patha家,当时不知道位于什么地方。早上patha载我回德里,才知道夜宿的地方就是著名的咕日刚地区。
高速公路两旁一桩接一桩的豪华大楼,更多的则是正在兴建的钢筋水泥丛林,给人印象是这里正在迅速崛起,其崛起的速度不亚于中国的任何一个城市开发区。patha告诉我,很多世界著名的大公司在印度的办公地址设在这里。
在这里,我似乎发现了第三个德里。第一个德里是旧城德里,那里拥挤着汽车、卡车、三轮车、人力车、摩托车等等,杂乱是给人最深刻的印象。第二个德里是新德 里,这里是政府所在地,宽敞的马路,一些政府部门和研究机构掩映在绿树丛中,但这里随处也能看到地摊和自由自在的流浪狗,不过,无论在新旧德里,传说中的 神牛不见了,据说已经禁止了。第三个德里是世界级大公司聚居区的德里,这里是蓬勃发展的地区,象征着一个崭新的脱胎换骨的印度。
谈到德里城市的混乱,patha说, 德里几乎没有市政府,市政建设很差,这和税收体制有关,但改变税收体制很难,一方面这取决于大多数人,而印度大多数人生活在农村,德里的脏乱和他们无关, 再就是德里的市民也不愿意多缴税,所以虽然很多人不满以但最后还是这个样子。另一方面,印度政府不可能把这些穷人赶走,不能为了城市人要求的整洁而剥夺这 些人的生存权。
和一个反歧视民间组织谈腐败问题
上午我们去一家反歧视的民间组织,在一个小区的地下室里,一对夫妇——组织的主要负责人接待了我们。他们主要从事的工作是反歧视,比如,反对家庭暴力等。他们的主要工作方式是通过图片和绘画进行宣传,比如,制作挂历等。
他们说,印度腐败很严重。比如,大街上有人闯红灯警察要罚款,给警察一些好处就可以避免罚款。印度的腐败主要是两种,一种是贿赂官员把合法要办的事情加快速度,另一种是贿赂官员做违法的事情。
我 感觉印度的腐败和中国的腐败不太一样。中印腐败都和文化有关,即某种习惯。但是,印度的腐败主要是基层官员腐败,即办事公务员是腐败的主体,而中国的腐败 主要是各种掌握权力的负责人的腐败。印度有两种制约腐败的方式——自由的媒体和定期的民主选举——中国没有,所以印度各政府首脑腐败的比例远低于中国。中 国对腐败处罚更严厉,一些技术手段——比如马路上的电子眼比印度到位,政府官员对下级官员更具约束力,这些因素使得中国最底层公务人员的腐败比率可能比印 度低。总体上看,中国的腐败更加隐蔽,更加制度化,印度的腐败更加表面化,但政府机体比中国的健康。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假定,还有待于进一步观察。
德里旧城
旧德里是一个嘈杂的城区,马路上汽车、三轮车、摩托车、卡车等混在一起挤满了公路。对于我们而言这里一个重要发现就是这里的旅馆比新德里便宜很多。同样的标准——电视、卫生间、空调等,我们在新德里的房间一个晚上5000多卢比(137美元),这里只需要1000卢比。
逛 了旧城,我发现德里的脏乱差可能并不像传说中的那么严重。这里的脏乱差主要是由地摊、摩托车、三轮车以及不够卫生等造成的,如果把治理德里的任务交给北京 的城管,比如取缔三轮车、摩托车,把各种地摊都赶走,估计用不了半年,德里环境可能不比北京差。同样作为发展中国家,同样存在大量穷人,到底表面的干净整 洁重要,还是弱势人群的工作机会重要?这是不同的理念做出的不同选择。
想到古日刚地区的繁荣,想到孟买刚刚开始限制三轮车,想到不久前刚刚禁止街上的神牛,想到印度人的乐观和友好,我有一个设想,也许未来十年,德里的城市面貌将发生巨大变化。
中国、印度、俄罗斯三个大国在赛跑,这三个大国在现代化进程中都不可避免要实行经过市场经济和民主化。俄罗斯十年震荡之后开始腾飞,印度自九十年代以来也开 始走上腾飞之路,中国先期进行了三十年经济发展,但风险最大的改革——政治民主化几乎没有开始,再过十五年,谁会赢得这场赛跑,我不得不为中国担忧。
印度之行(3)
经过一夜颠簸,今天早上七点来到dahramsara(注:达兰萨拉,达赖流亡后即住在这里)的一个小镇,一个藏族聚居区。这个半山腰的小城的背后就是连绵的雪山。
今天一整天都在这里。早上安顿好住处,然后沿着这里几条街逛,这里阳光灿烂,路上走着很多喇嘛,也有少数的游人,一头神牛在那路上优哉游哉踱步,整个一个世外桃源。
我们和很多藏民聊天。至少碰到了三位藏民来自四川,他们徒步一个多月穿过喜马拉雅山来到这里。两个17岁 的小女孩会说汉语,他们来到这里才六七年的时间。问一个女孩的梦想,她坚定说,为了西藏的独立和自由。我问,如果西藏自治达赖也能回到西藏,那么你还要求 西藏独立吗?她说那就没有必要了。另一个女孩说,当初逃到这里是为了读书,因为几年前西藏穷人的孩子读不起书。我说现在都已经免除了学费了。其实能感觉 到,知道我们来自北京,他们还是很友好的。
印度之行(4)
早上十点从小镇出发,乘公交到Dharamsala,每个人7卢比车费。这是一个很小的城市,大约相当于中国内地一个略微繁荣的城镇,街两边是各种小摊卖日用品、水果、蔬菜等。街上有流浪的牛在垃圾箱里找食物。
我们买了一些水果,葡萄、香蕉、苹果等,然后到车站等车。12点,从Dharamsala到Puthankot(帕旦科特)的公交车发车。在汽车的摇摇晃晃中,喜马拉雅皑皑的雪山渐渐被抛在身后。印度的公共设施确实差,很多地方路面不平,80公里需要走三个半小时,这样的低速度在中国已经不多见了。即使这样的速度,也把一列火车——当然是短途慢车——远远地超过了。火车上挤满了人,有的人搭在车门边,不过这么低的速度,也确实没有太大危险。
印度的自然动物们看起来生存环境不错。公路边时不时冒出猴子来,有的坐在路边石礅上安详地晒太阳。在一个小镇司机下去吃饭,我尝试喝他们当地的水,突然头上落了一滩鸟粪。就一路看到的,印度北部农村基本上都有自来水,水质也不错,大家都就着水龙头喝水。
一 路上,我想的最多的是印度为什么这么落后。这里是印度北部农村,基本上算是印度最穷的地方,从农村的建筑、小镇的商品等各方面看,这里的农村相当于中国西 部省份的一些农村。和中国一样,印度被拖进现代化的潮流,他们曾经在强大的精神领袖的指引下抵制了很多年,但终究抗不过现代文明的潮流,从1990年代开始,印度也开始市场经济。中国在20世纪也曾经试图另辟蹊径,但最后还是重新要回到现代化的轨道上。
印度教育落后,很多人不识字。但印度对教育的重视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们一路上碰到了很多公共汽车,大都破破烂烂,唯一一辆漂亮整洁的墨绿色公共汽车是一个校车。两天的行程中,常常可以碰到各种各样的school bus,碰到成群结队的穿着各式漂亮校服的学生。在一个村庄,唯一的新建的楼房是一所公立学校。路边我们看到了至少两个公立学校的广告。
下午三点半到达Puthankot。这个小城的规模出乎我的意料,像一个散乱的小镇,火车站大约只相当于中国小镇上的四等小站,几间破房子,一个售票窗口,三条铁轨。一个警察很开心地和我们聊天。
我打算去Agra, 泰姬陵所在的地方,但没有车直接到。想去德里也没有卧铺。不过也刚好体验一下印度最普通人的旅行生活。我排队买了硬座票。但麻烦来了,车票上面没有写哪趟 车,也没有写什么时候发车,可是眼前站台上就停着一列去德里的火车。没有乘务员,问谁谁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搭乘这趟车。简艺他们问了好半天才弄清楚他们要 乘的就是这趟车。目送他们上了车,直到最后一刻才问到我可以搭乘这趟车,然后到德里转车。
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但有人非常热情地给我这个老外挤出了一个座位。这里的座位不怎么分清楚,是连在一起的一排四个座位,通常能挤五个人。我拿着摄像机拍摄车厢里的景象,大家都面带微笑。
我乘坐的是快车,但最快的速度大约有七八十公里的时速。两边是印度的辽阔的原野,但可以看出,印度的农业还很不发达,两边的水稻或者小麦参差不齐,显然没有改良品种。路边的水果也大都没有经过品种改良,香蕉很小,苹果是清一色的红香蕉,不过,也许是因为原始,味道很好。
印度人受教育程度的确不乐观,没有想到车厢里大部分人不会说英语。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会说英语的,他给我提供了很重要的信息,告诉我可以到Amristar转车。
7点钟,到了Amristar,这是一个比较大的城市,应该是接近于省城的城市,但其外观大约相当于中国中南部的一个县城。我下车重新买了直达Agra的卧铺,11点50发车。所以我又差不多四个小时的时间逛这个城市。
乘一个人力三轮车,逛了一圈城市,然后找一个饭馆吃饭。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宾馆,但其饭馆价格不贵,每个菜都在100卢比以下,即人民币20元以下。我吃完饭,到一个宾馆上网。一边等火车。
印度之行(5)
从昨天到今天大量时间在火车上。火车车厢分为一等、二等、普通卧铺、硬座等几个等级。硬座车票叫general ticket,在售票大厅卖,就像中国的售票大厅一样,大家排队购买。卧铺以上的座位有一个专门的售票办公室。硬座不对号,进出站台、火车都没有人管。卧铺以上原则上要实名制,对号入座,但实际上执行不严,我去买卧铺,对方只是让我报出自己的名字。火车没有乘务员,也不报站名,到了哪里该下车全凭旅客自己。
印度的售票系统先进和原始并存。一方面有发达的网络售票系统,在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通过网上订票;另一方面,他们售票办公室常常用手写车票。他们把预定的和临时购买的票的情况都打印出来张贴到每一个车厢上,旅客看车厢上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火车很慢,最快的特快列车最快的时速大约能有120公里左右,但由于临时停车等影响速度的事由很多,全程平均时速大约五六十公里。
硬座车厢分为上下两排,类似于我们的卧铺,但上面通常放行李,人多的时候也就成了座位。我乘坐的两次硬座车一次不太拥挤,上层基本上不坐人,一次非常拥挤,上层也挤满了人,过道里人挤着人,火车门口也挤满了人,在别人的帮助下我才勉强上车,非常类似十年前我乘火车的状况。
卧铺车厢大门敞开,只要一停车随时会有人进进出出,凌晨三四点钟也会不断地被穿梭而过的商贩的叫卖声吵醒。车厢里没有被褥,后半夜非常冷。我把所有的衣服都拿出来穿上才可以睡着。
中午到达Agra,泰姬陵所在地。一出站台,几个印度人热心地围上来,我只顾去看自己回程的票。但有一个人很执着,他一直跟我介绍这里的情况。后来我打算租他的三轮出租车,他要的价格是半天到六点之前去泰姬陵和红堡,共200卢比,,即40块人民币。后来知道他叫Ranj,几乎没有上过学,家里六口人,全凭他一个人挣钱。他每个月净收入4500卢比。
泰姬陵所在地到处能感受到印度人愤怒的腐败。存包处本来不收费,但是具体存包的人把存包处分为敞开架子的存包处和放在箱子里封闭的存包处,你要敞开的存放,不收费,但要放进箱子里,收费愿意给多少都行。为了安全,很多人会选择方在箱子里。我给了他10个卢比,他说,你看我给你放了那么大一个箱子,10卢比太少了吧,我于是又给了他10个卢比。外面的门卫说可以带摄像机进去,但里面又一道门有人专门阻拦摄像机,要求存放,费用是25卢比,我跟他们理论一番,钱也就不收了。这几乎是印度的特色,连高速公路收费都可以讲价。上泰姬陵主要建筑要脱鞋子,回来穿鞋子的时候那位管理人员也表示要给他点钱。我想故宫应该不会出现这种现象,印度的腐败真的是一种文化,但我还是难以理解,为什么大家都痛恨的事情,而且大家都有权利参与改变的事情,为什么改变不了?是因为暂时的,还是因为民主制度本身内在弱点决定的?还是因为别的因素?
晚上到老德里城区。我尝试自己找宾馆。Anita在电话里一个劲地说,印度不像中国,这里宾馆很紧张,但我不相信一个市场经济国家怎么可能衣、食、行都和中国差不多唯独“住”要贵得离谱甚至奇货可居?其实在老德里其实有大片的旅馆,价格比新德里便宜很多。以我住的宾馆为例,900卢比,条件比我第一次住的2700卢比好很多,比给我们预定的5000卢比宾馆的也要好很多。这里的宾馆竞争激烈,我十点钟过来找宾馆,还是有很多宾馆都有空床位。不过,我也注意到,两家2000多卢比的这里较好的宾馆都没有了床位。我想找一个带互联网的宾馆,没有一家宾馆客房内有互联网,不过有几家大厅里有,可以付费使用。
印度之行(6)
在印度国内机场,顺便拿起一份印度时报。头版头两条消息分别是:蓝线公交车受害者又增加,一位失去丈夫的妇女自杀;德里准备安装世界级的环境监控设备,以应 付迫在眉睫的环境污染。蓝线公交车是私人所有,因其车身下半截为蓝色而得名,类似于北京几年前的私有中巴,他们之间恶性竞争容易导致交通事故,印度如今面 临同样的问题。内页还有一个消息,德里西南古岗地区准备增加5000个摄像头,以对付人口激增带来的安全问题。想起了前几个天刚到印度时顺便拿起的另一份印度报纸,头版的消息关于德里治理脏乱差的计划和争论。另外,昨天在Agra,看到成群结队的衣衫褴褛的人聚集在火车站附近路边,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他们刚刚从农村来到城市,正准备找工作。这让我想起了几年前西直门长途汽车站以及郑州人才市场,直到今天也同样有大批的人群背着大包刚刚来到城市,只不过,因为印度人的服装因素,他们看起来更像乞丐。
所有这些消息综合起来,整个印度特别像十年前的中国,大批农村人口涌向城市,环境污染增加,社会失序。印度是在中国之后醒来,正在加速度追赶中国。今天,印度的农业大约落后于中国10年,制造业也比较落后,服务业很不规范,但是,在某些领域,他们正在超越中国,就像火车订票系统、私有公司的崛起等。
同样今天的印度时报,内页还有一篇哥伦比亚大学印度籍教授的一篇文章——Song of the crossroad,副标题是,不管愿不愿意,印度经济的命运已经和世界经济紧紧连在一起。文章回顾了印度自1990-1991年度改革开放以来(印度人讲自己的经济增长从1991年开始,就像中国人谈经济增长从1978年开始一样)到2006-2007年度印度经济的变化:贸易和服务占GDP的总量已经由16%上升到49%,外国直接投资由1亿美元到195亿美元,印度经济实际增长率2003-2004年度到2006-2007年度达13%。文章认为,如果印度继续保持此增长率,而美国的经济同期增长率维持3%,那么20年后印度经济规模将达到美国的五分之二。
二十世纪,中国和印度这两个巨大的文化共同体都面临现代化的挑战。也许正因为这两个文化共同体太巨大,太自信,总是以为自己特别,总以为自己能够找到与西方 截然不同的通往幸福的道路。印度有着广袤的田野,有着从来不用担心寒冷的气候,他们从来不会出现生存危机,当这个有着悠久历史文明的国家被一个象征现代文 明的岛国所殖民,他们的领袖在反抗英国殖民的时候连同其代表的现代文明也一起抛弃了。在印度,我深切感受到了甘地等印度独立领袖们给印度带来的负面影响。 印度曾经固守一个大农村的梦想,他们试图以自己的民族精神创造出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他们为此几乎失去了整个二十世纪。最终,他们还是抵挡不住现代化的潮 流。也正是在徘徊犹豫的二十世纪,他们也几乎丧失了一个民族的自信。
中国在二十世纪初年面临同样的问题,也差一点走上印度的道路,当义和团反抗殖民的时候,也反抗象征现代文明的铁路等,只不过,中国当时没有巨大感召力的领 袖,第一波反抗现代化的潮流没有成功。但是,这个民族的惯性太强大了,中国最终走上了一条“超英赶美”的超越式道路。我们借用了产生于西方的理论资源,但 骨子里还是这个民族的传统。和印度的固守相比,我们的超越其实更具有荒诞的悲剧色彩。幸运的是,中国比印度早醒来十年。
在这个时代,丰富的物质生活和民主政治是人类文明的潮流,只有在这个潮流中,人与人,国与国才可以进行比较。也许,千百年之后,人类会发现甘地的梦想——克 制欲望回归自然是对的,但是,至少今天这个时代,现代化的潮流意味着市场经济和民主政治,何况,回归自然并不一定要固守原始的自然,人类可以在经济发达之 后保护环境回归自然。一些印度知识分子对古岗地区的繁荣不屑一顾,他们认为能源消耗、污染、物欲膨胀是一条错误的道路,但是,印度人也是人,发达国家曾经 走过的道路,印度、中国都不可回避。
印度之行(7)
在Dhalava的晚餐
这两天穿行于印度的贫穷和富裕之间,从象征上流社会的印度国际中心到拥挤的硬座车厢,从繁华的机场到著名的贫民窟,仿佛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在现代与传统、城市与乡村之间,我们在见证历史的变迁。
达拉维是印度孟买著名的贫民窟,这里聚集中数以百万计的穷人。下午路过达拉维,从机场高速公路上看到的是一片破败景象。安顿好住处再次来到达拉维已经是华灯 初上。在这个巨大的贫民聚居区,几条主要的街道是商业街,两边都是店铺,包括食品、衣服、鞋袜、工艺品等等,夜晚到处灯火通明和熙熙攘攘的人流。几条主要 街道旁边是一个一个的小胡同,宽度大约不到两米,从下往上看,两层楼的房子几乎遮蔽了天空。
我选择了一家看起来比较干净的饭馆,要了一份蔬菜炒饭,30卢 比。我的邻桌是当地公立学校的几个小学生,他们看起来很开心,看见了一个外国人很好奇,主动围过来搭话。然后走在街上,顺便买了五个香蕉,用了五个卢比, 然后又到一家饭馆吃了一份比萨。如果我这次吃了达拉维的饭肚子还没有问题的话,我已经尝了印度两个最落后地区的水,那些关于印度的水如何不卫生等可怕的传 说至少在我身上大概不会应验了。
在街道边一家以特雷莎修女命名的学校,孩子们正在上课。我拍了两张照片以后,年轻的老师走出来向我问候。和她聊天得知,这是一所私立学校,不同年级的孩子们都在这里学习,每个月学费是200卢 比。谈到达拉维的未来,女教师说,政府曾经打算搬迁达拉维,但很多人不同意,现在,政府打算把达拉维分区管理,分为商业区、居住区等五个区域。很多人不愿 意搬走,这是一个历史形成的独特社区,有着自己的文化和幸福。有一句话给我印象深刻,她说,这就是达拉维,我们的达拉维,我们生活在这里很快乐。
达拉维是我此次印度之行重点考察的一个对象,我想了解这里的人们能从政府那里得到什么福利,想知道他们的未来。我要拿北京海淀中关村西面一个村庄与达拉维作对比,那个村庄原住民4000人,现有人口4万多人,他们大多是在中关村附近打工,正如达拉维的居民在附近打工一样,我也要了解他们的福利状况,他们的未来。
印度之行(8)
今天一天大量时间在出租车上度过。主要有两件事情,感受孟买和去达拉维,顺便找新的旅馆。昨晚住的旅馆位于孟买中部,但孟买的经济政治中心都在南部,早上出 发去南部,中午换了一家旅馆,下午去达拉维。孟买的交通实在糟糕。北京的交通主要是集中在上下班时间拥挤,但孟买几乎一天都没有好的时候。从新的旅馆去达 拉维一趟来回就将近两个小时。
孟买的出租车行业存在很多问题。我这一天打了五个出租车,第一辆找旅馆兼感受城市,开始说价格100卢比,给他开出旅馆大致价位,他怎么也找不到,后来看他转悠的时间很长,商量给他200卢比,不过最后总算找到了一家旅馆。第二辆换旅馆,一来一回本来说好的170卢比,到了地方非要300,面对这样的无赖也只能算了。第三辆去达拉维,把我搁到很远的地方。第四辆去见印方人员,把我带到了相反方向,还非要向我要50卢比。只有第五辆还算熟悉路程,到了地方也只多要了20卢 比,算是好的。孟买和德里的出租车行业都很不专业,十个司机九个不认路,看见外国人就猛宰,没有实话。很多出租车在路边停着,没有活干。据我初步推测,印 度出租车行业之所以严重缺乏诚信,是因为这个行业本身不是一个靠市场竞争就能规范起来的行业,乘客搭乘哪辆出租车考虑最多的因素是就近方便而不是那个个人 或公司信誉好,没有政府严格管理,这个行业必然处于无序竞争。加上进入门槛过低,很多人都可以尝试,这个行业缺乏专业性。看来,出租车业作为承担公共运输 职能的行业,不能完全放任自由竞争,为了公共利益,政府需要进行严格管理。
下午在达拉维,看见垃圾堆旁一个小小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在打板球,看见我拍摄,他们高兴地进行即兴表演。很快围上来很多人,问我是哪国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说来自中国,做关于中印发展对比研究,说到中国,他们几乎都说不出什么,因为这种感觉对他们而言是复杂的。一个年轻的中学生主动带我游达拉维,谈到中 国,他说,印度很多方面都不如中国。
在围观的人群中,我顺便找出一个能讲英语的年轻人,问他可不可以带我去他家,他把头一偏说,没问题。(印度人摇头的意思是yes,其实准确地说不叫摇头,而是一个把脑袋一偏类似于耸肩的动作,意思是no problem)他们家十口人,父母、三个妹妹,一个姐姐已经成家,姐姐家四口人和他们住一起。父亲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三十年前,他亲手盖起了这个房子,共上下两层,300平米。当时这里还是一片丛林,既然是私人建的,现在这房子属于他们私人所有。政府曾经计划搬迁达拉维地区的贫民,但他们不愿意搬迁,这里是他们的家。
印度的贫民窟确实代表着穷人,但并不是悲惨的代名词,而是城市的拓荒者的家园,他们是一个巨大的农业国现代化进程中不可回避的场景。
晚上,Anita带我们逛孟买海岸。巨大的印度门下和奢华的泰姬陵饭店门前,大量商贩叫卖烤玉米等各种小吃,地板砖正堆在一起杂乱不堪。这是典型的印度场景,一个现代化进程中的印度,各种现实混杂在一起。
印度之行(9)
遇到印度左派
中午和简艺一起看一个关于印度籍中国人生活的记录片。影片讲述一群两百年前移民印度的华人在1960年度受到迫害搬迁北美的故事。记录片的拍摄者R先生热情地请我们吃午饭,说要带我们去一个“非常非常”好的伊朗餐馆,非常典型的伊朗风格。
餐馆给人的印象实在不怎么样。似乎没有大门,一片破桌子,类似于中国西北某个小镇上客人蹲在地上吃饭的牛肉面馆,一只狗肥的像猪一样懒得走路。餐馆主人非常热情,看来和R是老朋友了。后来又来了一个六七十岁的很精神的老人,也热情加入我们的讨论。我有点饿了,但我们的饭菜似乎一直只有饭前的点心,也没好意思问什么,就这么有点饿继续聊天。
谈到对中国的印像,R说中国发展很快,这和毛主席的贡献是分不开的。我说到1960年的大饥荒可能饿死了上千万人,R先生不相信,说没有官方统计数字能证明这一点。谈到1962年的中印冲突似乎是一个敏感话题,R先生说,这是一个不应该发生的悲剧。简艺问他为什么不加入印度GCD?他说印度GCD已经变了,已经背离了共产主义理想,大概的意思是已经是修正主义了。印度目前仍然有三个邦是GCD执政,其中东北部一个邦在1962年中印战争的时候还曾经发表声明欢迎中国解放军解放印度。除了合法的GCD之外,印度还有一些毛泽东的追随者,对民主制度不屑一顾,相信枪杆子里出政权,个别人偶尔还制造一些炸弹袭击事件。
R先生和他的朋友们一定感到失望,本以为碰到了来自中国的革命同志,结果只能进一步证明中国已经修正主义了。印度独立后领袖们一直追求社会主义理想,抗拒现代化,给印度带来了深远影响,加上现实社会的贫富差距,这可能是印度左派甚至毛派至今仍有很多人的原因。
印度之行(10)
种性制度
昨天晚上乘火车到Nashik,一个在孟买东北部距离孟买180公里的山区地区级城市,同样作为印中项目今年fellow的Milind先生开车到车站接我,到他家里和他家人聊天、吃晚饭。
印度人的上班时间和吃饭时间都比较迟。无论北部山区还是孟买,都是上午十点钟开始上班,晚上六七点钟下班,晚饭时间一般八九点钟。那天在Amistar晚上九点多饭馆里还陆陆续续拖家带口的人进来吃饭,现在终于明白原因了。Milind全家,妻子、两个孩子、81岁的老母亲、姐姐、姐夫、姐姐的孩子都在家里,他们正常晚饭时间是九点,今天为了等我推迟到了十点多。
正在吃晚饭,Milind 一个朋友打电话过来要来拜访他。这位大胡子朋友是前年刚刚当选的邦议员。他们用当地语言谈话,气氛热烈,但我完全不明白。12点钟,Milind领我上楼休息。他们聊到一点钟。第二天知道,他们的话题是这位议员正在准备就政府的公共道路项目资金问题提出质询,他也因此成为媒体关注的对象,在印度,自由的媒体正在猛烈攻击一切可疑的腐败官员。
今天Milind的在NGO工作的妻子Ashwini带我去30公里外的一个村庄。这里是丘陵地带,全印度最贫困的地方之一。这个村庄一共300多户人家,分散在几片山坡上。村子原本没有灌溉条件,现在他们在NGO的帮助下,利用当地小河向政府申请建了一个水库,当然,水库牵涉到占地和搬迁,这些问题已经解决的差不多了。
既然来到村庄,话题自然少不了种性制度。其实此次印度之行我一直在了解和思考印度的种性制度。之前访谈过的一些人有的认为种性制度还是印度一个严重的问题,有的人则认为不那么严重。第一次和Ashwini聊天就谈到这个问题,她说种性制度仍然很严重,但在城市里,已经不那么明显。
这次我重点访谈的对象是一个叫Ranji的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他是水库搬迁的一户人家,是村子里比较富裕的人家,这点从房子的外观就能看出来。Ranji一大家子包括父亲兄弟的家人共37口人,他自己的小家四口人与父母以及父亲的兄弟一家10口人住在一起。水库搬迁他们家失去20英亩土地,获得补偿50万卢比(10万人民币),房子损失补偿15万卢比,他们家在水库旁边另一处建了房子,用土地补偿金在邻近村庄购置了20英亩土地。这一家子有21个劳动力,农忙时间干农活,农闲时间在附近打工。
在印度,Ranji一家属于Tribal,是最低种性的一种,这样的人在印度的人口比例约8-9%,属于政府特殊保护的人群,比如,怕他们失去土地无依无靠,政府禁止他们把土地卖给Tribal以外的人。至于政府这样做对于他们而言到底是一种保护还是伤害,印度正在进行激烈的争论。
据Ranji讲, 村民还是很在意种性的,不同种性的人之间很少通婚,通常同种性的人住在一起。虽然道理上讲,高种性的人未必成为社会的上层,低种性的人也有可能成为杰出人 才,但传统的影响仍在。不过,低种性的人整体上已经不再像传统社会那样自卑,村子里竖立着安倍卡博士的塑像,出身低种性的安倍卡获得博士学位,曾经担任印 度的议员,他以自己的经历告诫印度的低种性人民不要自卑,要相信自己。随着最近十几年来民主制度在基层普及,种性制度正在发生变化,在很多地方,与其说是 等级,不如说是“差别”,不同种性成为政治家争取选票的一个理由。
整体上看,印度的种性制度对今天的社会生活仍然有着巨大的影响,这点在农村尤其明显。之所以在农村明显,这和生产力发展程度以及与之相随的生活方式相关。但 是,和中国的户籍制度不一样,种性作为一种制度毕竟属于历史,而不是今天的制度。印度政府一直在努力消除种性制度的影响,通过一些法律保护低种性的人群, 保障尽可能平等的教育和就业,甚至用金钱奖励不同种性的通婚。随着城市化的进程,种性制度的影响正在消减,有一天会成为历史。
全部看完了您的游记,对北印度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一直没有机会去看看北部是什么样子。说来也只去过南部很少的地方,不过确实有很大的差别,下边是我找出的几点,措辞不对的地方还请包涵:
1。种姓,不是种性。四大姓氏把人分为四个阶级,南部和北部的种姓制度还不完全一样。
2。LZ看到的香蕉很小,是因为是芭蕉,不是香蕉。在南部随处可见一串一串的小香蕉,居民家里都长香蕉。
3。泰姬陵到处乱收费是因为那是名胜古迹,跟我们的长城上乱收费是一个道理。我去过果阿,旅游胜地,到处都是久居的西方人,他们的乱收费甚至酒店拉客欺诈等手段都跟我们国内大同小异,我想骗子和投机倒把分子不分国界吧?
4。大批的农民进城,因为服装因素看着更像乞丐,这句话我不敢苟同。印度服装和非洲传统服装很类似,就是一块布往身上一裹。确实很多时候看起来脏兮兮的,但是我想发达国家的人第一次来中国,站在西站看到的也应该是大批的乞丐吧?
5。“也正是在徘徊犹豫的二十世纪,他们也几乎丧失了一个民族的自信。”就我所知,他们从来都为自己的民族骄傲,就像我们中国人一样。印度在1947年独立的时候,很大一部分仍旧是分散的小国家,1951年才被统一,即使是这样,他们竟然能够依靠一个精神领袖通过不武装不反抗的运动把英国人赶走,已经是值得我们赞叹了,谁又有权利怀疑他们的民族精神呢?
6。印度南部的Kerela也是GCD执政,到处都能看到镰刀斧头旗帜,很有安全感。
7。印度有很多问题,就像我们国家依旧有很多问题一样,我们曾经闭关锁国断绝和西方来往若干年,也是经历了很多坎坷才最终走上改革开放的道路,即使是这样,我们仍旧有很长的路需要探索,印度人民和我们一样经历了惨痛的被压迫,他们甚至差点丢掉了自己的国家,他们的骨子里是充满了优越感的,哪个国家的人不是呢?现在盛传一种极度鄙视印度鄙视印度人民的文章,让很多不了解印度的国人对印度产生鄙夷甚至敌对的情绪,我认为这样很愚蠢,不真正去了解对方的情况而是盲目的把对方作为假想敌来对待,无谓的唾弃,都是傻子行为。
8。LZ的文章很客观的分析了印度现状,我十分推崇,希望有机会自己能去北部看看,体会体会。
9。最后,关于印度籍中国人生活的记录片,在哪里能看到呢?移民印度的国人屈指可数,很感兴趣呢